| 十多年来,我走过许多乡村,令人最为叹息的不是乡村的经济没有令人满意的发展,而是乡村文化的衰败。道理很简单,曾经的乡村文化,繁荣过,如今却一下子衰败到不见踪影的地步。到处是麻将声,是纸牌桌。男女老少,一年到头,最热心的是“小来来”。不能一概视之为赌博,有点彩头,似乎也不必如临大敌。问题在于,除了麻将与纸牌之外,还有什么方式,补偿、娱乐农村农民的文化生活?连饭都吃不饱的时代,乡村的文化生活,却比大米、麦面多得多。别的地方,我孤陋寡闻,但我自小生长的东浦村,我是知道有着丰富的文化生活的。形式大抵如斯:村里有剧团,一年到头都要排演几台大戏,四时八节都有上演;每个月村里最少都要放一场电影;农闲时分,走村蹿庄的说书人、马戏团都来为农民增添点乐趣;五一、国庆、春节,村里都要组织周边的几十个村的篮球队,搞几场竞标赛……每逢那个时候,周围村上的农民,都要涌进东浦村来,村前容得下几千人的篮球场,拥挤到水泄不通的地步。小商小贩在外围放满了小摊子,看客们剥着瓜子、啃着甘蔗、喝着茶、抽着香烟,随着情景,大声喊好,或者开怀大笑……那个时刻,还真有点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的世外桃园之感。无庸讳言,孩提时代所遇的丰富的文化生活,对我以后热爱文学创作,起到很大的影响作用。
我生长的时代,正值文化革命的时代,村里的剧团,所演的大都是“样板戏”。有整台的《红灯记》《智取威虎山》,还有一些折子戏,那个影响,在脑子里永远都抹不掉。对于“样板戏”,在不作政治事件评价上来说,它对京剧的普及所起的作用,是如今所有的宣传力度,达不到的。也是政治,才有那种能耐,集中全中国最好的编剧、导演、演员、美工、音乐……总之是当时中国超一流的戏剧人才,集此大成。对于“样板戏”,后来的评说不等,但我不能认同的是把它诋毁到一无是处。它的影响力,在南京长江大桥之上,可以说是中国戏剧界的奇迹。糟粕与精华,总该分得清楚一些,对待任何历史时期所发生的历史事件,都应该理性的看待。泼污水,是不该连孩子也一起泼掉的。
小时候所记忆的那些农村文化生活,总是那么鲜活,那么生动。
当然,如今再回东浦村,是没有乡村剧团了,即便是夜里听到在村里闲散而走的人,哼唱着《空城计》,也都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了。好在近几年,东浦村的篮球队又恢复了起来,过年过节,又开始与周边村庄的农民打邀请比赛了。除此之外,所有季节之中,东浦村农民劳动之余的生活,如同全国各地的农村的农民一样,也就是在桌子上麻将、纸牌……偶尔回到东浦村,走在村中的路上,或拐进一条条巷子之中,闭上眼睛,凭借记忆行走,耳际骤然能有一些昔日的农民演员的唱腔传进耳朵里;会有乡村行走说书人惊堂木的拍打声……
为了寻找对乡村农民文化的痕迹,我寻到我的族兄吕怀成先生,与之交谈,打听东浦村原先具体的文化印痕。吕怀成先生是一位热心人,1931年9月生于东浦村,1952年毕业于金坛师范学校。1992年退休于金坛市第四中学。今年也是78岁高龄了。他自喻从小受东浦村朴实的村风、民风、浓郁的文风(村上有吹拉弹敲的丝弦锣鼓及爱唱京剧的农民票友)熏陶,喜爱上了民乐。长期以来在工作之余,特别在退休以后,写出了许多反映农村题材的民风民俗方面的文章。刊载于金坛文史资料及一些地方报刊上。能像吕怀成先生这样热心于农村文化挖掘的人,我很少能看见。吕怀成先生自谦为“不成大器”“只是个人爱好与消遣而已”,但我不这么看,根据记忆,吕怀成先生所留下来的文字,对当今农村文化建设是一笔财富。
东浦村上人嘴里说的大戏,便是当今的国粹——京剧。在吕怀成先生的记忆里,东浦村的农民1949年之前最爱看的,就是大戏。吕怀成先生在与我交谈之后,给了我一篇有关东浦村农民与大戏的文章,吕怀成先生的文章对曾经的农村文化活动,作了如下的叙述:
四周十里八村赶集场出庙会唱大戏,总少不了东浦人的观看。只要看个痛快,看个过瘾,晚上跑个十里二十里不在话下。有的还要日场连晚场,有的还要看个“两头红”(通宵戏)。唱戏的不拆台,东浦人不离开。故东浦人爱看京戏是方圆数十里出了名的。京戏看多了,很多人就会哼上几句,唱上几段《甘露寺》、《借东风》,还有《空城计》、《打严嵩》。加上东浦村上曾有过民间乐队,丝弦锣鼓,弹弹拉拉、敲敲打打的爱好者很多。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东浦村就出了个京胡手吕茂林,这给人们唱京剧有了文武场的基础。京剧博大精深,农民平时拉拉唱唱只能说是乡下锣鼓乡下敲,乡下狮子乡下跳,自娱自乐玩玩而已,上不了台盘,登不上大雅之堂。
事有凑巧,到了1951年秋,经指前镇一些京剧爱好者的介绍,东浦村来了一位唱京剧者,此人姓陆名艺,三十多岁,中等身材,扬州江都人氏,从小爱唱京剧,后下海进入当地京剧团唱小生,有丰富的京剧专业知识。后又参加了国民党军队。1949年金坛解放时脱离军队,流落在指前、指前一带,结婚生子,“安家扎根”,在东浦村一露锋芒:能唱能拉,能打能敲(武场),能演能导。生旦净丑,样样在行。还能刻一手好钢板字。一来到东浦村,大人小孩皆欢迎。
解放初期,农民文化娱乐生活贫乏,大家决定请陆艺来教唱京剧。零打零敲没意思,要唱就唱个大戏。适溧阳绸缪镇有一孙德喜京剧草台班停唱解散,全副描龙锈凤古装行头袍服及台口闲置搁放,人去台空,行头压箱底。大家一研究,凑点百家钱,你家出一点,他家拿一点,三文不值二文,还真的买回来了。有了教师教,有了袍服穿,又到金坛文化馆选来了《仇深似海》、《九件衣》剧本,村上人就真的学开了。 拿惯了锄头钉耙的手,唱惯了野腔野调的戏,农民一下子要规规矩矩、有板有眼的唱京剧,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从道白到唱腔,从台步到动作,从身段到表情,都要和文武场默契地配合。再说年龄有的是二三十岁,有的已是四五十岁。陆艺老师不厌其烦,耐心地一句一句地教唱,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教做。生旦净丑,文武兼备。他样样拿得起。
师傅请进门,学艺在自身,大家学得高兴,唱得有劲。农忙务农,农闲练唱。冬日晚上,村会堂里汽灯一亮,台上排练的,台下观看的,热闹非凡。为配合当时的政治形势,搞好土地改革,打倒封建地主,1952年新春佳节,《仇深似海》、《九件衣》两出(两场)大戏在本村公开登台演出(每场约2小时)。演出前还要锣鼓打个闹台,再加演几个抗美援朝等时装小节目,增强演出氛围。后又排练了古装京剧《打严嵩》。每次演出,陆艺老师既是舞台总监,有时还要做鼓师、琴师、化妆师,忙上忙下,忙出忙进。当然,东浦农民也没亏待他,大家凑起钱粮给他作微薄报酬,每天轮流供饭。虽然当时农民生活艰苦,但总将他奉为上宾。晚上排练结束,所供夜点心(夜宵),团糕面饼、馄饨饺子,会吃得花色不同样。大家都知道:东浦村男人平时口头哼唱的西皮慢板“嘉靖年,坐江山,风调雨顺……”、女人哼唱的二黄原板“夜已深,更鼓响……”的优美唱腔都是陆艺老师教唱给大家带来的佳音。
一场唱红场场红。自1952年春节开始,东浦农民唱的大戏除常到邻近十里八村农村演唱,还曾到溧阳县别桥镇戏院、竹箦镇戏院唱过。汽灯一亮,观众满场。台上演得认真,唱腔婉转动听,表情丰富入神;台下鸦雀无声。只要热情来请,演出不计报酬,只是招待晚餐一顿,演出后再吃点夜宵点心。故受到许多农民朋友的好评。1953年春节后,陆艺老师为了生计,离开了东浦村。打那以后,有好多年春节,东浦人仍自己演出这几出古装京剧,群众还真的百看不厌。50年代末,陆艺老师所在的江都县京剧团来临近别桥戏院演出,东浦人还特地热情邀他来作客,共叙旧情。
东浦农民唱大戏,这已是解放初期的往事。是京剧给东浦人带来了欢乐,带来了丝丝生气。夏日夜晚,在村前篮球场上,在德劳河西边,数张长凳一摆,京胡一拉,月琴一弹,人们总会放开嗓子唱上数段,赶走一天的劳动疲劳,放松一下愉快心情,抒发一下对和平生活的热爱,引来了许多人的聆听。据笔者回忆,当时演唱者有主角青衣花旦虞美英,男老旦吕开华,须生吕文英,花脸吕汉生,小丑虞田忠,司鼓吕永炳,京胡滕正裕、吕敖洪等人。
时光流逝,有些京剧票友已经作古。2002年春,笔者曾相约金坛城里一些家具票友前往东浦村怀古寻访唱京戏。琴师滕正裕、须生吕文英还拉唱了一段西皮慢板《打严嵩》。2007年国庆节金坛一些票友再次为东浦群众送去京剧时,这两位老者又已去世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初东浦村农民爱唱大戏,已成为现今村上人茶余饭后的美事佳话,是老一辈人为后人播下了京剧的种子。
不知何故,吕怀成先生对上世纪七十年代东浦村农民排演现代京剧,也就是样板戏,没有做文字上的收集与整理。根据我的记忆,以及在村上做的调查,我寻访了当时参加演出的一些人,他们扮演了样板戏中的重要角色。曾担任过书记、乡工业公司经理的吕余炳先生扮演了《智取威虎山》中的少剑波;教师虞殿洪先生扮演了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的杨子荣;当过第六生产对会计的吕正美先生扮演《智取威虎山》里的李勇奇;《红灯记》里李铁梅的扮演者吕息珍女士、鸠山的扮演者滕正方先生……这几位当年热衷于唱大戏的人,最小的也已经是56岁的人了,生活都还不错。后来我采访了当年李铁梅的扮演者吕息珍女士,她是一名很有戏剧天赋的人,16岁开始参加《智取威虎山》的演出,饰“小常宝”一角色,后来成了《红灯记》中李铁梅的扮演者,到28岁出嫁,一直活跃在乡村的舞台上。身段、嗓子,在当时都是一流的,没有人不赞叹她是个好料子,也曾有数家专业剧团想把她挖走,碍于她家的成份。吕息珍的父亲吕邦金先生,当年从皖南出来,就是新四军的一位连长,在溧阳塘马与日、伪一战中,由于吕邦金先生是当地人,凭借地形熟,作战经验丰富,带着自己率领的一个连队,迂回绕出了日伪军的包围圈,几乎没有战争减员。但此战役后,吕邦金先生不知出于何故,没有渡江北上,陈毅元帅曾做他的工作,劝说其北上,他居然没有答应;后来在新四军、国军、日伪军三方纠集的东浦村,吕邦金先生出任了国民党政府的乡长;1949年前夕,村上一位在外读书人劝说其去台湾,吕邦金先生也没有为之所动。在他的心目里,当新四军是打日本鬼子,为国民党政府当乡长,也是要打日本鬼子。也正是这段乡长的历史,吕邦金先生也就成了“历史反革命”,等到家人觉得吕邦金先生实在冤枉,为之奔波之时,吕邦金先生已是九十多岁高龄了。地方政府倒是觉得吕邦金先生自身的叙述应该值得尊重,惟一的要求就是要寻找到三位当时的证人。吕邦金先生自己都九十多岁了,还能到哪里去找呢?从小练就一身好武功,一生多舛,在沧桑世事之中,把自己的生命一直坚守了102年,方辞世而去。
吕息珍女士,再也没有当年的惊艳,但说到曾经岁月里的戏剧人生,感叹颇多。若不是家庭成份阻止了她的命运,她就不会一直翘首等待去专业剧团的机会,28岁才完婚嫁;也不会成为嫁到山区做一辈子农民。当然现如今的吕息珍女士有现如今的幸福,只不过多少还是为曾经的不可能而失去可能的希望,而无奈。
这是我所知道的东浦村农民文化,给特定人物的命运,染上色彩的个案。
在我的记忆里,扮演《红灯记》中李玉和这个角色的人,是虞殿洪先生的弟弟,在当时公社的农具厂上班,三十多岁就患病去世了;在戏中扮演李奶奶一角色的,是常州下放知情名叫高大娥……
文化的存在与活跃,在农村不仅仅丰富人的生活,更为重要的是在文化活动之中,带给人生活的意义,生活的希望。人生没有假如。假如吕息珍女士不是家庭成份的阻挡,成为专业剧团的京剧演员,她的生活轨迹就另当别论,可能也大红大紫一把;再回来说,一些城市的专业京剧团,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,全部解散了。若是吕息珍女士在那条路上走不远的话,也就是解散剧团中的一分子。
我想问吕息珍女士讨要一张当年的剧照,遗憾的是一张也没有。那个贫穷的年月里,拍张照片是要跑到县城里才能实现的愿望。也不仅仅是路程,还有金钱。问题是在食不果腹年代里,怎么可能有拍照存念的意识?
由吕息珍女士想去专业剧团成为一名专业演员的愿望,而想到我自己的经历。我就是在东浦村的那些说书人的惊堂木中,对故事感了兴趣;东浦村的古老传说、古老建筑对我产生了影响,使我产生了有那么一天,要把看到的、听到的东西写下来的愿望,可能那就是将来想做一名作家的理想雏形吧。
乡村文化对人的熏陶,无法量化,但依稀又是可以量化的。从吕怀成先生对东浦村农民文化的开展,到吕息珍女士自身参与文化活动,到我自己得益乡村文化,可以窥视的是乡村文化所营造的生态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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