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沈成嵩先生是金坛籍的一位作家,几十年来,也是致力于中吴农耕文化的收集创作的,其热心与专一的精神,在江苏范围内,找不出第二个人来。而这样的写作,一度被人认为上不了大雅之堂,但有一点不可否认,农耕文化是历史文化,是人类文明发展史的重要部分。这个重要,在当今显得渺小,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了。沈先生有关农耕文化的文章,写了不少,我也拜读了不少。我就是有心,也写不来。那不仅仅对那个时代的情况熟识,就能写出来的,要有感情。
幼小的时候,夏天看见农村车水,工具搭在河埂之上,几个男性劳动力,光着膀子,甚至是赤裸着,伏在车水的水架上,脚下使劲的踩着,嘴里唱着劳动号子。那号子大多数是乡间俚语,或者是很撒野的话。年轻妇女们必定是绕道而过的,即便是远远的,也是把头深深的埋着;年纪大一些的妇女,肆无忌惮的从近处走,甚至朝那些光屁股的车水男人大声的叫骂着。可想而知,那些赤裸着身子车水的男人,只要见到远近有妇女走过,都会故意的放开嗓子,唱着撒野的荤曲儿,尤其是见到年轻妇女,男人那撒野的劲头就越加足了。
在沈成嵩先生的笔下,是如此描述车水的场景的:
“儿时,农村还没有抽水机,家家户户都用木制的龙骨水车车水灌田抗旱。每逢夏季,田横头、大河旁到处可见一部部水车架在“当车口”,车水的人手扶车杠,象走路似地踏动车拐,通过联轴的齿轮,驱动长长的龙骨水链,由装在木链上的刮板将河水刮入槽管,提升流入田间,去灌溉那久渴的禾苗。遇到大旱天或是出大水,农民“磨断轴心,车断脚筋”,没日没夜地车水,白天顶着一头烈日,夜晚披着一身星星,有时一天一夜车下来,脚下走路象踩着棉花,一点力气也没有,这种“头一伸,脚一瞪,白天车水夜里哼”的滋味是如今“电钮一按水哗哗”的岁月没法比的。
特别到了夜晚,田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,一眼望去,水车上挂着的灯笼星星点点和夜空的星星交相辉映,农民们敲着“哐哐哐哐”的破锣,尖着嗓子唱起那如泣如诉、如诗如画的“数墒歌”,伴随着水车“吱吱呀呀”地呻吟,此起彼落,忽近忽远,遥相呼应,那歌声里充满着企盼、哀怨和委婉。有一首车水数墒号子这样唱道:“一啊一更鼓儿响,一芽残月出苇塘,蛙声咯咯如雨点,萤火闪闪追逐忙;二啊二更鼓儿响,久旱禾苗心花放,露水落得背肩湿,不见汗水见盐霜;三啊三更鼓儿响,汗水换来稻花香,谷贱伤农咽苦水,为谁辛苦为谁忙。”
车水这农活,看上去轻巧,光着脚板在车拐上“走路”,时而慢悠悠地,时而又踏得飞快,车口飞起白晃晃的水花,但真的爬上水车,双手紧紧抓住横着的车杠,低头盯着脚下滚滚而来的“车拐”,心里就发慌,明明是看得好好的,一脚踩下去,稍不留神就要踏空,被“吊田鸡”挂在车杠上大喊大叫。但万事开头难,蹬啊蹬的就熟练了,就一步蹬,步步升,扬起水花笑出了声。
车水数墒一般是这样的:在水链上系一根红布条作为记号,车一圈水就数一根草棒,一般以五百圈为半墒,一千圈为一墒,数完一千根草棒,车完一墒水就可以下车杠稍作休息了,跳进大河“哗哗”痛痛快快洗个爽身澡,捧起海碗“咕咕”喝碗大麦香茶舒舒服服歇个凉。在一般情况下,脚踏三四十步才有一圈水,要数完一千根草棒,需要在车拐上脚踩三四万步,相当于跑十几公里的路程。”(“龙骨水车”《洮湖烟雨》)
沈成嵩先生行文是谨慎的,但对那时节的劳动形式的感情,字里行间,处处生动。而这样的记录,如今的作家们自然是不可比拟的,缺乏了自然的观察,先天也就不足。与沈成嵩先生年龄相仿的一些作家,似乎也少有对乡村的劳动形式的记忆。时代在变,劳动的形式在变。半机械化到全机械化,减轻了农民的劳动强度,解放了劳动力,同时那富有传统人情味的劳动方式,也就消失了。对此,在认同现代文明的时候,对历史的消失,或者说,对那些可视之可触之的历史,转化为只能在图文资料中遇见的历史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情感尴尬。
沈成嵩先生最先做的文字工作,便是提前对那些即将消失的农耕形式,或已然消失的农耕形式,做了一些全景色的文字描绘,使之在某个时代中停留下来,而不消失。
生于乡村的我,对于乡村的劳动方式,劳作工具,基本上是熟悉的,多少也亲自掌握过那些劳动的工具,以此获取“工分”,为家庭收入出过绵薄之力,或者说是为养活自己,向土地要过报酬。因此,沈成嵩先生笔下的劳作工具和劳动形式,以及劳动场景中所滋生出来的劳动情绪,历历在目。
沈成嵩先生对乡村劳作的另一种工具和方式,在《推乌头》中,是如此描述的:
俗话说:“馒头好吃沟难开,米饭好吃秧难栽。”
其实,在传统的水田稻作农业中,艰辛的农活又何止是犁田、插秧,单单水稻的田间管理,就够苦够累的了。
“三交乌头四交草,一次也少不了。”据说在水稻的田间管理上少做一次生活,就少掉一层米油,有经验的老农只要看一看稻草,颠一颠稻谷,就知道这劳动的果实是“缺水了,缺肥了,还是缺少了一次耘耥的过程。”
……
乌头,是一种古老的农具,在《辞源》、《辞海》上找不到这个词条,但在《农政全书》上见有“耘耥”的说法:“形如木屐而实,长尺余,阔三寸,底列短钉二十余枚,其上安竹柄,柄长五尺余,此种农具用于江浙一带水田的中耕除草,这大概就是乌头。”
为什么此种耘耥农具会叫作乌头的呢?民间还留传这样的说法:舜死后,葬会稽,感动鸟禽,出现了百鸟耘田,千象耕地的奇观,这就是“象耕鸟耘”的神话故事。而乌头柄的顶部,大都安装了一个形如鸟头的木柄,开始叫“鸟头”,后感到不雅,改称为乌头,以纪念鸟耘,这种说法虽未经考证,但在《辞海》上却记有“鸟耘”的辞条。
老人讲,推乌头就是给禾苗梳装,就是给稻棵抓痒,是秧苗最舒服也不过的事。推乌头是水稻田的中耕除草,起到松根、活土、除杂草的作用,改善水稻生长发育过程中的肥水土壤环境,有利稻苗的发棵分蘖。
推乌头这农活,看似轻巧,只见耘稻人,站在水田中,手执耥杆,在稻行中推来耥去,面对夕夕凉风,耳闻哗哗水响,大步流星,好象持枪操练的士兵,又好象骑在一匹绿色的骏马上纵横驰骋,再唱上一曲耘田号子,好象蛮有诗情画意的浪漫色彩。但要棵棵耘到,处处耥平,而且要用劲拉三四个来回,这中间还要拔除夹在禾苗中的稗草,拉掉缠在秧行中的藤蔓,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。初学推乌头的人,不是推得太深,就是拉得太浅,不是耘到了黄秧,就是漏掉了杂草,在水田中端着把乌头,磕磕碰碰,站也站不稳,更别说去耘耥了,所以老农的话一点也不错,换一次农活,就要换一副骨头。
这乌头一季要推三次,还要弯腰驮背地在水稻田中拔四次草,可见手工劳作时代,这大米饭是真的不好吃啊。
在我的记忆里面,推乌头是一种比较轻松的农活。它的轻松在于可以偷工减料,浑水摸鱼。尤其是包工推乌头,我等只是在放暑假里参加劳动的愣头青们,推这乌头,满田世界的跑,不消一刻工夫,就把活干结束了。其实自己心里都清楚,那样的农活干的实在不像话,要耽误一季收成的。大凡这个时候,生产队长会不时的走到愣头青们包工推乌头的田埂边,点上支香烟,看着。干活的愣头青们,也就只好慢慢的推着乌头,不敢在稻田里乱蹿。说到底呢,还是掌握不了沈成嵩先生文章中所描述的推乌头的技术。
读了沈成嵩先生有关中吴地带的农耕文化,以及已然消失的农村生活方式的散文随笔之后,就有心把它们摘录一些下来,对一些关注农村人的感情记忆,总是补充和安慰。与沈成嵩先生同样执着于乡村文化的记录者,从《常州晚报》退休的李寿生先生也是钟情于乡村的田园生活描述。
附:沈成嵩先生农村文化作品
1:《镰刀》
镰刀在农耕文明中,是农民劳作的主要生产工具,它可割可剐,可钩可削,可砍可斫,可挑可劈,用途非常广泛。从娃娃下田割猪草,到巧媳下园挑青菜;从青壮年上山砍柴,到老年人在家前屋后修树枝,都要使用到各种式样的镰刀,那锯齿镰、月牙镰、平刃镰、长柄镰、小铲镰等等,在镰刀的王国里,据说有一百多种。
开镰收割庄稼是十分辛苦的事。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就写过一首《观刈麦》的田园诗:“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夜来南风起,小麦复垅黄;妇姑荷箪食,童稚携壶浆。相随向田去,丁壮在南岗;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。力尽不知热,但昔夏日长。”
开镰,也是庄稼人盛大的节日。面对着黄澄澄、翻滚滚无边的麦浪,人们拿着镰刀,来到丰收的田边,习惯地摘下一两个麦穗,然后用手一搓,嘴一吹,两手一上一下一扬,一粒粒光闪闪饱绽绽的麦粒就在手掌中跳跃,放进口,慢慢咀嚼,那芬芳、青香的气息就摄入人的五脏六腑,感到无比的香甜、无比的醉人。
好的刀手,用镰刀割麦子,如春蚕噬叶,风卷残云,一斫就是一大块,一拖就是一大片,割得快、割得齐,麦椿短,不带泥,这镰刀象是长了眼睛,在收割净的麦埨绝不遗留下哪怕是一株两株田角地边的短穗小穗,一趟割到头,身后就留下一个个或立、或卧、或倒、或仰的麦捆子,象是一个个“麦娃”在蓝天白云下翻筋斗,叠罗汉,庆祝这开镰的胜利,和人们一齐分享丰收的喜悦。
2:《做草塘》
草塘泥,在《辞海》上有记载:“江苏、浙江地区积制较多的一种沤肥。先将河泥、稻草夹杂积置,入春,与厩肥、绿肥等一起放入田头泥塘沤制,是一种肥分较高的有机质肥料。”这一古老的积肥方法,在《齐民要术》上就有介绍,可见在江南水乡已流传一千五百多年。
……
过了冬至,农民们就忙着干塘了,将菱塘、藕塘、茭白塘、鱼塘里的水戽干,泥猴子似地在泥塘里捉鱼、起藕、摸黄鳝,在阵阵欢笑声中将一条条大鱼甩上岸,将一节节泥藕装进筐。塘里的乌泥肥得起了油,乌得发了亮,农民将它用来浆稻草,黄灿灿的草浆上黑黝黝的泥,被农民们用钉耙搭上岸,堆放在塘埂合在一起,经过“三九冻神仙,四九冻老天”那样的严寒,这浆草就被一层浆稻草,一层猪羊灰装进草塘,过了腊八,这“大锅子”里的基本原料就配齐了。这时,虽然是在朔风怒号,千里冰封的严冬,但人们已从这星罗棋布的草塘里看到了第二年丰收的希望。那时,有经验的乡党委书记聚在一起观稻海看麦浪,有本领的总是“不看夕阳看曙光”,“不看在田的,要看隔年的”。他们从一亩亩绿肥作物的长势里和一个个优质草塘里,就能预见到明年的稻囤和米缸。
沤制草塘泥的标准是黑烂臭,这就要靠绿肥来高温发酵。在那时就讲究“三亩稻田一亩绿”,到了春暖花开季节,田野里既有黄灿灿的油菜开花,又有红灼灼的绿肥吐艳,更有绿油油的麦浪翻滚。这绿肥不管是紫云英还是荷花郎,都是沤制草塘的主要配料,有了这些鲜嫩的东西下去,整个草塘泥就活了,就酥了,就整个儿地融为一体了。翻制好的草塘,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泥疙瘩,到处都在冒气泡泡,只要用钉耙搭住草塘泥的一只角,整塘的泥都能在水中滑了转起来。这是有机肥料中的精品,如果哟感现在的话讲,这就是“极品肥”。可能 人要讲,这臭哄哄的草塘泥有什么写头,有什么可以歌颂的,世界上值得歌颂的是化腐朽为神奇,可偏偏这沤草塘泥是“化神奇为腐朽”,你看那美若云锦艳同彩霞的紫云英、荷花郎,那从大自然百花园中采集来的山花野草,那从油菜田里扫来的灿若黄金的油菜花瓣,都一古脑儿地下了草烫,和猪粪狗屎作伴,和乌泥浊水为友,沤制成了又黑又臭的肥料,这哪有一点儿诗情画意,但是且慢,正是这腐朽的肥泥,在千千万万江南水乡农民的眼里,是金灿灿的稻谷,是千重万重的稻浪。如果画家能从小蝌蚪里悟出:听取蛙声一片,稻花香里话丰年,那么种田人就能从这草塘泥的粪臭里嗅到新禾新谷的清香,这是因为他们懂得,这暂时的腐朽顷刻旧能转化为丰收的神奇。只有这样的肥挑到水稻田做基肥,供秧苗吸收,才能像初生的婴儿吸到饱嘟嘟的奶。这地也肥了,苗也壮了,根本用不着调动土壤仓库中的“老本”。老农说:一季草塘泥能保证水稻从“黄秧到黄谷”的一生,直到秋播麦熟,还能继续吃到“贮备肥”。
3:《打连枷》
连枷,这一老祖宗遗留下的麦收脱粒农具,怕有几千年的历史了,《齐民要术》和《农政全书》上都有记载:“连枷,击禾器。”“连枷响,麦登场。”
连枷,柄用细毛竹,枷用竹片铰链构成,操作者持柄使敲杆绕短轴旋转,拍打铺在地上的麦穗,使之脱粒。我初学打连枷,就老是“噼噼噼”的“有气无力”,象是给麦穗“挠痒痒”,搞不好还会将连枷打坏,是老农手把手地教会了我这项农活,他说,打连枷,使的是腕力和巧劲,关键要掌握好力的平衡,有一点“四两拨千斤”的技巧,你瞧这“噼”的一下较轻,这是重击前的准备动作,这“啪”的一下就是重重的一击,打连枷就是在这样一种“轻轻重重”、“噼噼啪啪”的过程中进行,一个打连枷的好手,只要“啪啪啪”三下重击,就能使麦穗开花,麦粒落地。连枷飞舞,关键是要能够旋转起来。
打连枷,凭的是一股合力,一股气势。二十多年前,生产队的打麦场上,一铺就是十几亩、二十几亩小麦,等到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麦杆起了脆,这时男一队、女一队的连枷手就登场了,一般一队都有二十几人,只见队长一声哨子,连枷手们一字儿排开,伴随着“嗨嗨”、“嗬嗬”的号子,很快响起了如海潮般的打连枷的声浪,在飞扬的尘土中,只见连枷扬起如大雁摆字,连枷击下象追星赶月,这“噼噼啪啪”的声浪是那样的火暴、齐崭,这一起一落的节奏是那样的协调统一,这一轻有重的敲击又是那样的准确无误,这时劳动号子好象变成了“丰收丰收”、“加油加油”的呐喊,真让人热血沸腾。
4:《消夏》
达官贵人、白领阶层和英模人物消夏的方法可以到庐山、北戴河、承德等清凉世界去避暑,而乡村的农民、山民、渔民在劳动之余,也有自己的“歇伏”、“躲暑”的消夏方法。
“白天西南风,夜晚进蒸笼”,太阳已经搁在大茅峰的背后,映得满天通红。此刻停风歇浪,树不动,枝不摇,连炊烟也弥漫在空中不易散去。知了已经嘶叫得有气无力,狗吐着舌头在树荫下一声接一声地喘气。农家开晚饭的时候到了,家家都把门口的场地扫净,用井水浇湿,然后把屋里的凉床、方桌、竹椅、躺椅、短凳搬上场。
农家讲究消夏的晚餐,或是一盆冷饭,或是一缸盆炒米茶、焦黄锅巴的冷泡饭,菜嘛,大都是中饭吃剩的:拌黄瓜,蒸茄子,炒豇豆,或是炖螺蛳,或是盐爆蚕豆,考究的还有咸鸭蛋、炒鸡蛋之类的下酒菜。
这时满村成了现时的“大排挡”,一家挨着一家,坐满了人,大家一边摇着扇子,悠悠然地品味饭菜的滋味,一边在说着家长里短,品评着禾苗长势,好一幅“绿树村边农家乐,把酒临风话桑麻”的写意画。我在乡村驻队时,曾和农民一起在场头消夏纳凉,躺在瓜棚豆架下,听村老说稗闻,听老妪讲神话,消受着田野的蛙鼓、虫吟、蝉唱,消受着蒲之风,竹之影,萤之光,荷之香,到月到中天,只感到凉飕飕,影悠悠,芬菲菲,馥并流,此刻以耳受,以目受,以鼻受,全身心地感受,仿佛进了幽静的世界,整个身心都被这绿濛濛、雾濛濛的大自然过滤着,浸染着,包围着。我不会吟诗,但在记忆中也写下了古诗两首:“葵扇摇风绕溪行,晚凉新浴布衣轻,一弯曲水凉荫绿,人立桥头观月明”;“水牛入汪闹前塘,低吟浅唱纺织娘,放眼银河占丰歉,仰卧竹床月意凉”。
5:《接天芋叶无穷碧》
七月流火,该是赏荷的好季节,人们都说: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,其实在江南田野上,那一望无际的田田芋叶,高高低低,乌油墨绿,也显示出勃勃生机。
芋头叶片呈盾形,色彩比荷叶更深沉,更亮丽,芋杆较荷梗粗壮、矮小,如果说“人怕太阳晒,采顶荷叶当伞盖”的话,那么,“雷雨来了没处跑,摘张芋叶也好当芦帽”。
进入大伏,就是芋头的生长旺季,那满田的芋叶,一片接着一片,一张连着一张,涨满了土地,涨满了田拢的空间,风起处,满田芋叶沙沙滚动,象是绿色的波涛一浪一浪地涌向前方,和远处的稻海连在一起,向碧海蓝天推去。
芋头,又称芋、毛芋、芋艿,分水旱两种,北方产旱芋,南方产水芋,以水芋为佳。一部电视连续剧《宰相刘罗锅》,把广西利浦芋头的身价提高了十倍,许多宾馆饭店都推出了烤芋头、蜜芋片、蒸芋糕、芋头烧肉、芋艿汤、桂花芋头等等的特色菜,而且都说是乾隆下江南时品尝过的“御菜”,是正宗的“贡品”。
其实,芋头是农民度荒用的薯类,“饭不够,薯类凑”,“瓜菜半年粮,芋头山芋防春荒”。粮食统购统销时,芋头也算产量,不过是“四折一”,四斤芋头才算一斤稻谷,而实际上四斤芋头能抵得上二斤米吃,种芋头在计算产量时能讨到一半的巧,故而在粮食困难时期,家家的自留地上都要种上几垅芋头,到了寒冬腊月,农闲季节,只要用斤把米和上十几斤芋头、山芋、胡萝卜,就能煮上一大锅有滋有味的菜粥,既当饭又当菜,大人小孩呼噜呼噜几碗吃下去,熬饥保暖。到了开春农忙季节,白粥锅里放上几十个剥皮芋头,一咬硬铮铮、香喷喷,吃到肚里和米粉团子差不多,照样有力气挑担、做埂、当犁梢,农民把芋头叫作“救命的芋头”,可见爱之深切。
……
如今,生活条件改善了,更多的城乡家庭都是把芋头当菜吃,用嫩芋艿烧豆腐,烧鸭羹汤,烧肉吃,从八月能吃到腊月。特别金坛建昌镇盛产的红香芋,它又糯又粘又香,吃在嘴里粉皱皱,香喷喷,别有一番滋味,据说还有防癌的功能,许多老同志到金坛来,不要鱼虾不要蟹,就是要买几箱红香芋带回去。
芋头同绿豆、山药和米仁一样,是一味既可食用又可药用的佳品,沈括在《梦溪笔谈》中谈到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:处士刘易隐居在王屋山,看到一只蜘蛛被蜂蜇咬,堕落地上,腹部鼓胀得快裂开了,蜘蛛慢慢爬进芋头田,将芋梗咬破,将自己的伤口在芋梗破裂处不断磨擦,过了一会,肿胀消失。从此,人们才知道用芋头来治蜇很有效验,用生芋梗檫伤处,能治蛇、虫、蜂蜇,可以消炎、消肿、镇痛。
6:《圩乡风情》
江南水乡水网纵横,河川如织,竹林农舌,阡陌人家,许多村庄联结在一个圩堤内,“合圩种庄稼,合圩保性命”。大的圩子有数万亩,几千户,上百村庄,因而也就形成了独特的圩区文化和圩乡风情。就象工业经济的社会化大生产一样,在一个圩堤内男耕女桑,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归”,平时看起来犹如“一盘散沙”,但每每汛期来临,那圩内的组织化程度就极高,谁指挥、谁守圩、谁护闸、谁打更、谁报警、谁准备防汛物资,分工极为明确,不亚于一支训练有素的“防洪大军”。
“乡有乡约,圩有圩规”,从我记事起,我就知道金坛建昌圩的圩规是极为严格的。建昌圩一圈40华里,据说它和南京的城墙的周长差不多,还听说朱洪武皇帝建都金陵时曾到建昌圩考察过,筑城的图纸就是按建昌圩布局绘制的,建昌圩里有一条河,南京城里就有一条街,建昌圩里有一个港汊,南京城里就有一个巷弄,有人要问,为什么朱皇帝会看中建昌圩呢?听老年人说,因为建昌圩是一个“铁圩”,它有800年不破圩的历史,朱皇帝取其兆头也想为明王朝建一座攻不破的“铁城”。土筑的圩堤怎么能成为“铁圩”呢?就因为它有比铁还硬的“圩规”。
四马并行的建昌圩大堤,堤外长满了护坡的野草、野花,远远看去,宛若绿色的长城。可平时却没有一个牧童敢在圩堤上放牧、敢在圩堤上割草,更别说动土种庄稼了,谁如果触犯了圩规,轻则罚戏一本,重则在圩内服役两年。到了防汛季节,按田亩出丁上堤护圩,10人为一小队,30人为一中队,100人为一大队,组织、头目是早就编排好了的。护圩期间,就是父母奔丧也不好请假。特别在夜晚巡圩传牌子,就更显得其组织之严密,纪律之严明。这“牌子”一般由圩长也就是相当于如今的防汛总指挥发出,它是用竹片制成的,上有编号,并写有“接到速传、遇险速报”的字样。大圩的圩长大都坐镇在圩堤上的帐篷内,“定更点香,按香发牌”,在敲打“一更”也就是“起更”时点燃第一支香发出第一号牌,然后一支香发一个牌牌,从晚上8点开始发牌,到第二天早晨8点停牌,一夜就点12支香发12个牌牌。到最后清牌,这牌牌还要按序一号一号地传到指挥部来,这中间,按点按卯,按序按号,不得乱了一个序号,不得错过一个时辰。在哪个段上出了问题,在哪班岗上马虎敷衍,圩长心里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该奖谁,该罚谁,也都一一记在功过簿上。像建昌圩这40 华里长的圩堤,就有20个责任段,每个责任段4个人巡圩,每段负责2华里,四个人中,两个负责查圩里,两个负责查圩外;一个拿圩灯,一个敲锣,“当”,敲一下是“平安锣”;“当当当”,敲三下是“呼应锣”;连续急敲10响即为“报警锣”。 “报警锣”一响马上就有分圩长和抢险队上圩突击抢修。如果抢险失手,就点燃起早就准备好的“报警烽火”。顷刻间,千万援军就会紧急赶来,总圩长和“水鬼”们也来坐镇指挥,一直到化险为夷为止。就这样一夜五更,一支香接一支香往下点,一个牌子接一个牌子往下接。
……
在圩堤上抢险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。尽管风狂、雨暴、夜黑、潮涌,但抗洪勇士一个个奋不顾身,担土的担土,灌包的灌包,打桩的打桩,夯堤的夯堤,到紧张时,只要圩长一声令下,人人都能跃入洪波,以身护堤,与大堤共存亡。最惊险的要算是打桩了,人站在跳板上,跳板搭在人的肩上,打桩人高举石锤奋力下锤,此刻,雷在头顶上炸,鱼在背肩上浇,大伙都成了泥人。这时,锣敲得震天响,四乡八镇的人举着火把前来支援。在大堤上抢险,也不分张三、李四,该锯树就锯树,该卸门板就卸门板,该拆房子就拆房子,反正一切为了堵住决口。“毁了小家保大家”,这帐人人都会算。就象救火队员一样,在节骨眼上谁也不甘落后,谁也不会当逃兵,在圩堤上当熊包,当孬种,连祖宗八代都会遭人斥骂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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